3月18日,华盛顿。当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走进埃克尔斯大楼的会议室时,他面对的不仅是伊朗战争引发的油价迷雾,还有一个正在公开分裂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
这将是鲍威尔作为主席主持的倒数第二次议息会议。今年5月,他的任期将正式结束,由特朗普提名的凯文·沃什接任。在这场权力交接的前夜,素有“新美联储通讯社”之称的《华尔街日报》记者Nick Timiraos发出了清晰的预警:美联储内部的分歧正从“偶尔分歧”演变为“常态分裂”,本周可能迎来史无前例的三张理事反对票。
三大信号:一场无法回避的政策宣示
伊朗战争的硝烟,本应为这次会议提供按兵不动的充分理由。Timiraos指出,地缘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预计将强化大多数官员维持利率不变的共识。然而,正是因为鲍威尔即将离任,任何异议都将格外引人注目,而官员们对未来路径的表态,也将成为继任者接手的政策“遗产”。
首先是政策声明的措辞。今年1月,少数官员曾试图推动删除暗示“下一步行动将是降息”的表述,但未能成功。若本周会议做出这一修改,将意味着美联储首次明确承认:始于2024年的宽松周期可能已经走到尽头。
其次是季度预测中的点阵图。去年12月,19位与会官员中有12位预计今年至少降息一次。Timiraos警告,只要其中3人改变看法,备受关注的中值预测就将降至“零降息”。这会被市场解读为美联储发出了长期暂停降息的信号。事实上,交易员已大幅调整预期——亚特兰大联储的数据显示,市场认为年底前至少降息一次的可能性已从战前的74%降至47%,而加息的可能性则升至35%。
第三是鲍威尔本人的会后新闻发布会。他将如何放大或淡化前两项信号,将成为市场解读美联储真实态度的关键。
三股势力:特朗普理事的集体“反叛”
然而,比政策路径更具戏剧性的,是美联储内部正在公开化的权力博弈。
Timiraos在最新专栏中抛出一个重磅观察:本周,特朗普任命的3位理事可能集体投下反对票,支持降息。这三位理事分别是:斯蒂芬·米兰、克里斯托弗·沃勒和米歇尔·鲍曼。
自去年9月加入理事会以来,米兰在每次会议上都投票支持更宽松的政策。沃勒在1月的最近一次会议上已投下反对票,2月非农就业数据的意外下跌强化了他的论点——劳动力市场疲软已接近临界点。鲍曼两周前在接受采访时也称,经济“可以从我们的政策利率中得到一些支持”。
理事投反对票,与地区联储主席投反对票意义完全不同。地区主席由地方商界和非营利组织领袖挑选,并非政治任命;而理事由总统任命,在华盛顿总部工作。自1988年以来,还没有出现过三位理事在政策会议上同时投出反对票的情况。如果这一幕在本周上演,将是美联储近40年来最严重的公开分裂。
政治压力下的“暂时性2.0”梦魇
这场分裂的背景,是特朗普对美联储的持续施压。上周,特朗普再次公开要求央行在既定会议之前立即降息。而三位理事——全部由特朗普任命——正朝着总统敦促的方向,一次又一次地像一个团体一样投票。
前波士顿联储主席埃里克·罗森格伦对此发出严厉警告:“如果市场解读为他们是在以政治方式做出反应……我认为这是非常危险的。”他指出,在那些央行曾被政治压力削弱的国家中,公众最终会丧失对官员们愿意采取不受欢迎措施来控制通胀的信心,而这种信心的丧失本身就会让通胀更难控制。
更棘手的是,伊朗战争正在重塑通胀前景。在油价飙升之前,美联储偏爱的通胀指标已在3%以上运行。面对石油冲击,央行过往的标准建议是“忽略它”——认为对增长的打击和对通胀的推升大致会相互抵消。但Timiraos指出,这一建议的前提是公众相信通胀最终会回落。而在经历了五年高于目标的通胀后,这种信任已难以被视为理所当然。
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卡什卡利在本月早些时候反问:“我们真的还想再来一次‘暂时性通胀2.0’吗?”
圣路易斯联储前行长吉姆·布拉德的质疑更为直接:“当你基础的通胀指标高于3%,且一直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时,投反对票将表明你对通胀感到满意。我认为这个理由很难站住脚。”
从“偶尔分歧”到“常态分裂”
无论本周是否真的出现三张反对票,这种分裂可能发生的事实本身,已经标志着美联储的深刻转变。
Timiraos写道,意义不在于投票差距本身,而在于这种分裂正在一次次会议中反复出现。对某些央行(如英国央行)而言,势均力敌的投票是常态。但美联储一直避免这种情况——不是因为官员们总是意见一致,而是因为广泛共识意味着市场和公众可以聚焦于经济前景,而不是试图预测每次会议上哪个派别会获胜。
沃勒本人去年曾承认,票数接近的分歧会播下混乱的种子:“如果真的变成7比5的投票,那么下次会议只要有一个人转向,整个政策轨迹就变了。”
一个更深层的风险在于,原本健康的分歧,可能会让位于那种重塑了最高法院的党派分歧——在那里,个人认为自己是在遵循自己的分析,但公众只看到党派站队。这对美联储而言将是一个显著转变,因为稳定物价和健康就业市场之间的权衡取舍,历史上从未沿着党派路线分裂。
继任者的“共识重建”难题
在这场权力交接的前夜,对立双方都在利用鲍威尔即将卸任的时机划定界限。
鹰派官员可能通过季度预测发出信号:在通胀远高于2%目标的情况下,他们将如何抵制降息。而鸽派则认为,一场威胁挤压家庭开支并削弱消费的石油冲击,反而加强了他们保留降息选项的理由。
无论结果如何,美联储本周制定的任何计划,都将成为凯文·沃什接手时的基础。罗森格伦指出:“人们会更担心如何影响新主席对委员会动态的看法。”
前美联储高级顾问、现为纽约梅隆投资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的文森特·莱因哈特则看得更远:任何反对票都可能提醒地区联储主席们,围绕货币政策的政治动态已发生根本性变化。“从现在开始,你对美联储的预测更多是关于政治经济学,而非宏观经济。”
当鲍威尔走进他倒数第二次的议息会议室,这位在特朗普时代上任、在拜登时代连任的主席,或许正在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依靠共识、专业和独立构建起来的美联储,正在战火与政治的双重冲击下,步入一个公开分裂的新纪元。
而这一转变的深远影响,将在沃什时代真正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