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美国”:K型经济撕裂的社会与艰难的弥合之路

当科技新贵的财富随着纳斯达克指数飙升时,数百万普通美国人正在为支付房租、医疗账单和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而挣扎。这不是同一个经济故事的两个章节,而是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国家的现实。

2025年初,美国经济的官方数据看似稳健,失业率维持在4%以下,GDP保持增长。然而,在这总体向好的宏观图景背后,一种被称为“K型经济”的分化正在加剧。

富人和大企业沿着K字向上的笔画加速攀升,而中低收入群体、小企业则沿着向下的笔画不断滑落,形成了“两个美国”的平行现实。这种分裂不仅体现在银行账户的数字上,更渗透到教育、健康、地域和代际等社会结构的方方面面。


01 撕裂的图景:什么是K型经济

K型经济并非一个严谨的学术术语,而是一个生动的比喻,用以描述经济复苏或增长带来的极端不平等后果

它形象地表明,在同一个经济体中,一部分人、行业或地区如同字母“K”向上的笔画,资产和收入快速上涨;而另一部分则如同向下的笔画,境况持续恶化,两者差距日益扩大。

这种分化在2020年新冠疫情后的美国表现得尤为刺眼。当美联储开启“直升机撒钱”模式,向市场注入天量流动性以挽救经济时,绝大部分资金流入了金融市场,推高了股票和房地产价格。

拥有金融资产的富裕阶层财富暴增,而依赖工资收入、且更易受疫情冲击的中低收入者,则面临失业、收入减少和高通胀的多重打击。经济虽然在统计意义上“复苏”了,但复苏的果实分配却极度不均。

02 多重引擎:K型经济的复杂成因

美国经济走到今天这般分化的境地,是过去四十多年多重力量叠加驱动的结果,是一场“完美风暴”。

技术革命与全球化是根本性驱动力。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取代了大量制造业和中低端服务业岗位,压低了普通劳动力的议价能力。同时,全球化使资本和高技能劳动者(如程序员、金融从业者)能在全球范围配置资源、获取最高回报,而中低技能劳动者则被迫与成本更低的海外劳动力竞争。

政策与制度设计起到了加速器的作用。自上世纪80年代里根改革以来,美国长期奉行减税(特别是资本利得税和企业税)、放松管制、削弱工会的政策取向。

这极大地激励了资本投入和企业家精神,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但也导致劳动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持续下降,工会覆盖率从1983年的20.1%骤降至2023年的10%。税收系统对投资收入的优惠远高于劳动收入,进一步固化财富差距。

2008年金融危机及此后的政策应对,埋下了分化的种子。为拯救经济,美联储长期维持超低利率并实施量化宽松。

廉价的资本首先涌入金融市场和科技领域,催生了史诗级的股市长牛和科技巨头,让资产持有者获益匪浅,却未能有效带动广泛的工资增长和实体经济投资,反而加剧了资产泡沫。

03 现实分野:“两个美国”的具体表现

K型分化远不止于收入和财富数据,它塑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现实和社会轨迹。

收入与财富的鸿沟已达历史高位。美国前1%家庭的收入占国民总收入的比例,从1978年的约11%攀升至2022年的近23%。最富有的50位美国人所拥有的财富,相当于底层1.65亿人(超过一半美国人口)的财富总和。这种差距在疫情期间被急剧拉大。

教育成为阶层固化的关键屏障。精英大学中,来自全美收入前1%家庭的学生数量,超过了来自后60%家庭的学生总和。高质量的教育资源、课外活动及社会网络,日益成为富裕家庭的“世袭”优势,而普通公立学校系统则面临资源不足的困境。

健康与寿命的“K型”分化触目惊心。高收入群体的平均预期寿命持续增长,而许多低收入社区,特别是白人蓝领社区,却因“绝望之病”(吸毒、酗酒、自杀)导致中年死亡率反常上升。医疗资源和服务质量的差距,将经济不平等直接转化为了生命长度的不平等。

地域发展严重失衡。知识经济催生了旧金山湾区、西雅图、波士顿等少数“超级明星城市”,这里聚集了高薪岗位、风险投资和创新活力,但生活成本也高不可攀。而广大的工业“铁锈地带”和 rural地区,则陷入产业凋敝、人口流失、机会减少的恶性循环。

代际公平遭受严峻挑战。千禧一代和Z世代普遍面临高昂的学生贷款、难以企及的房价、以及不稳定的“零工经济”工作。他们很可能成为美国现代史上第一代财富不及父辈的群体,美国梦的核心——“代际进步”信念正在崩塌。

04 寻找出路:弥合裂痕的可能方向

解决K型经济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这需要系统性思维和对既有利益格局的深刻调整。目前,政策界和学界提出的方向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核心:

1. 改革税收与转移支付系统
主张通过提高最高边际税率、征收财富税、改革资本利得税等方式,增加针对富人的税收。同时,扩大并强化针对工薪家庭和中低收入者的税收抵免(如劳动所得税抵免,EITC),探索建立“儿童津贴”甚至“全民基本收入”(UBI),直接补充低收入者收入。

2. 对劳动力市场进行制度性重塑
核心是重新平衡劳资权力。这包括大力推动工会组织权的改革,使工人更容易组建工会;大幅提高联邦最低工资,并使其与通胀挂钩;立法保障零工经济劳动者的福利与权益;推行全民医疗保险,将医疗福利与就业适度解绑。

3. 进行大规模人力资本投资
推动从学前教育到社区大学的普惠性公共教育投资。减免学生债务,增加职业培训(特别是针对中年转型工人的培训)的公共投入。目标是让所有人,无论出身,都能获得适应新经济的技能。

4. 实施包容性的区域发展政策
联邦政府应通过税收激励、基础设施投资和研发资金引导,鼓励产业和创新活动向“明星城市”之外扩散,振兴中小城市和乡村地区,缓解地域间的发展失衡。

5. 调整货币政策与金融监管的考量
建议美联储在制定货币政策时,除关注通胀和总体就业外,将缩小贫富差距作为更重要的政策目标之一。同时,加强金融监管,抑制过度金融化对实体经济的挤压和资产泡沫的滋生。

05 前方的挑战:政治极化与共识难觅

尽管解决方案在纸上清晰,但在现实中却举步维艰。最大的障碍在于美国高度极化的政治生态

“K型经济”本身也造就了“K型政治”:受益于现状的群体与受损的群体在政治诉求上尖锐对立。围绕税收、政府角色、社会福利等关键议题,两党及各自的基本盘立场南辕北辙,难以达成改革所需的广泛共识。

任何实质性的再分配政策或劳工权益改革,都会遭遇既得利益集团的强力游说与阻挠。社会信任度的下降,也使得“为共同利益牺牲部分私利”变得异常困难。


K型经济的终点,可能不是一个数字游戏,而是社会结构的根本性重塑。一个稳定、繁荣的中产阶级曾是美国的基石,也是其消费经济和民主政治的引擎。当这个基石被侵蚀,“两个美国”之间的张力将持续考验社会的凝聚力和政治制度的韧性。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曾警告:“我们正在变成一个富人国和穷人国。” 弥合这条裂痕,需要的不仅是精妙的经济政策,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对话与政治革新。对于“山巅之城”美国而言,这或许是本世纪最严峻的国内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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